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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白的本质就是不可能告白。如果作为创作者的‘我’在作品中出现,那么就会有一个写‘作者’的‘作者’,就不能保证表现的纯粹性,从而导致告白的形式崩塌,对‘我’来说,假面是带着皮肉的表面,带着这样皮肉的假面所作的告白,不可能是真诚的告白。人终究是无法作出真正的告白的。但是极少数的情况下,只有深深嵌入了肉体之中的假面才能做到这一点。”
————三岛由纪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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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怕自己本非美玉,故而不敢加以刻苦琢磨,却又半信自己是块美玉,故又不肯庸庸碌碌,与瓦砾为伍。于是我渐渐地脱离凡尘,疏远世人,结果便是一任愤懑与羞恨日益助长内心那怯弱的自尊心。”

我是极厌恶自己的,并且平等地厌恶精神与肉体。不断站在本体的对立面,带着嘲弄地进行自我否定。是将灵魂分割成两半,一半留在躯体内敏感地捕捉着毛细血管的舒张所产生的微妙情绪,另一半却站在精神的彼岸冷眼相待,分析并时刻警惕着自己体内的那一半灵魂因天性的敏感而极易产生的得胜感。认定着这种肉体所产生的灵魂即是自身的首要敌人,且其间具有不可调和的矛盾。一者穷其一生追求纯粹的、甚至不可能的美与崇高,一者则用异常理性的眼光洞察自身,一针见血地否定前者的美。肉体所诞生的灵魂无理追求无法拥有的美与崇高,而精神由理性所建构,超然在肉体之上,抵抗这种无边际的追求。因而自负与自卑同时存在于一副躯壳之内。自卑是厌恶被感性所掌控,而能够隐藏在幕后掌控这种掌控的确幸,拥有不被人理解的理性已经成为骄傲。

“孤寂的天赋,或者天赋的孤寂,身处其中而以孤寂自恃,这是自身消除孤寂的唯一办法。”

我无时不想消除本体的矛盾,想剖开在汩汩弹跳的表皮组织,挑开血管指出肌肉纤维的纹理,让小刀以冷静的姿态埋在起伏颤动的肌肉里,享受扎伤的腹部肌肉的痉挛。我的整个青春时期,都躺在同一个分明色调里,披着压抑的外壳,内里却满溢繁杂活泛的色彩。理智上认为是丑恶的,感情上却简直会当作是美。我多少知道这种年月最不匮乏的就是虚弱的、简直要反噬自身的幻想,多少也能在回忆中看见,被我自身扭曲放大的部分几乎掩过了所有真实的光芒。对那些无处释放、互相中和、乃至灿烂地消亡了的曾有的生命力,由于它太无益,太大量,以致回过头来看,只得张大了嘴一起欣赏这种奇异的美。在这一点上,生命这东西颇似疾病。我也总怀疑青春或许是一种耗损性的疾病,在爆发之后迅速地衰竭,如果不得治愈,是跨不进人间界的。而在长大成为人之前,享用青春的,是一团怎样混乱而自成一体的生物,装满了无妄的灾厄和危险的气血?

“我觉得命运不赋予我任何能醒人耳目的东西。孤独愈发膨胀。简直就像一头猪。”

我听到人们刺耳的喧闹,带着无法形容的嘈杂,脖子卖力前抻,将五官挤在一起形成一种似笑非哭的模样。他们的眼帘里映现出来的是什么东西呢?这个谜深深扰乱着我的心。能如此不加思考地宣泄自己感受,以这样高昂音调向世界倾倒造作心情的人通常没有经历过强烈的苦难,抑或是经历了而放弃加以思考。它使我主观感觉到这种行为是一种厚颜无耻的举动,就好像把精神的阴部暴露出来。像这样的自我陶醉,是我惟一无法宽容的自我陶醉。我无法想象这样的人眼中所看到的陶醉的幻影,究竟是什么样的东西,也没有欲望去探求,能解决这种不满的只有放荡的孤独。一如某时某地歇斯底里的张狂,带有纵情和不计后果的气味。孤独是人生命中的一种恒定状态,它一直存在,只是时间越久远,越无法被揭露罢了。我曾以为它会腐蚀一切,包括创造出悲剧的英雄,它从不害怕伤害无辜,因为根本没有无辜之人,它无往而不胜。它只是藏匿于人世一切表象的欢愉中安静潜伏,很少有东西能揭露。所有的孤独来自于虚空,所有的虚空来自于矛盾,所有的矛盾来自于“生”的欲望,抑或是人本身。这是个可怕的流转,是义务。可是谁能说明本质问题?或者说什么才是本质问题呢?可依靠的东西越来越稀薄,仿佛随时可能被抽离的空气。这种等待带有某种宿命的味道,仿佛我可预感到的拥抱与死亡,充满了这放荡的孤独。灵魂有如废弃的老宅,唯有精致的沉默,凌驾于一切之上。

2

“这样一种优雅的逃脱,犹如把脱下的华丽的丝绸衣裳乱扔在桌上,不觉间滑落在黑暗的地板上一样。”

窗外深蓝的水平线连接天空的地方,低浮着一堆堆积云,看样子纹丝不动,实际上像松散的花瓣,精致地绽开来,一点点变幻着形状,上面是稍稍褪色的星空。而在更远离水平线的高空,横向拖曳着广阔纤薄的云彩,平铺着柔和而纤巧的云斑。世界张开了在过去难以想象的巨大怀抱,从彼方逼近。这未知世界的形象如远雷一般,从天际轰鸣而来,又消逝而去。我忽然难过得几乎窒息,墨色的海潮后浪卷着前浪,时间以不能停息的方式向后流失,结局将会到来。或许我从未渴望过得到老年的智慧,总是想着如何才能在年轻时代就能够落幕而不至于痛苦。

3

“充满了声音和狂热,里面空无一物”

独处是人生中最为美妙的时刻,是思想生长的必要空间。即便有些无法避免的寂寞,也是充实的。能够将灵魂从交错的时空中抽出,无论是朋友还是敌人都一并抹去,面对仅剩的自我。这样的感受是独特且无法替代的,没有爱、恨、贪、烦恼、怨恨和愤怒,能感受到的只有自己的存在。当心灵因充分休息而饱满,又因就不活动而饥渴时,就能敏锐地体会到新的印象。这个拥塞的世界中很难寻觅出一处独处的位置吗?在海边,有人弄潮戏水、高谈阔论,但这并不妨碍找到这样一个角落,安静地端详这份海洋。任何外部的喧嚣如果没有一种精神追求为其动力,没有一种精神价值为其目标。不管表面上如何饱满,其本质必定是贫乏且空虚的。我平等的怀疑一切喧嚣的事业和张扬的感情。

解除孤独毕竟只能靠灵魂相契合的同类,其余的人扰乱了孤独,反而更添一抹暗色,因为受到刺激而更加意识到本体的存在。一颗灵魂发现、欣赏、享受深渊中埋藏的财富便是孤独的快乐。如果这财富也被另一颗灵魂发现了,便有了沟通的快乐。所以,前提是灵魂的富有。对于灵魂空虚之辈,不足以言这两种快乐。心灵的孤独与性格的孤僻有本质的分别。孤僻属于弱者,孤独属于强者。前者恐惧未知的迫害,后者则卓绝于精神,高悬在云层之上。孤独是因为思想独特而不能交流,孤僻却并无独特的内容,只是因为性格的疾病而使交流发生障碍。牛羊不会独行,猛兽如何成群?然而,尽管注定孤独,仍然会感觉到孤独的可怕和难以忍受。这样不同的灵魂却又被赋予了对于人间温暖的需要,这正是悲剧性之所在。越是丰盈的灵魂,往往越能敏锐地意识到残缺,有越强烈的孤独感。在内在丰盈的衬照下,方见出人生的缺憾。反之,不谙孤独也许正意味着内在的贫乏。

丰盈的心灵中最真实最切己的感悟是无法从言语形容的,只能默然面对人生。我们可以平凡地提起爱情、孤独、幸福、苦难、死亡等等,但真正的意义始终跳脱在话语之外。他人无从得知我的孤独有多绝望,我的幸福有多美丽,我的苦难有多沉重,我的死亡有多荒谬。即便说出也会无可避免地被自己与世界间的隔膜扭曲,只能把这一切藏在心中。我所说所写的文字只是思考的产物,而一切思考在某种意义上都是一种逃避,从最个别的逃向最一般的,从命运逃向生活,从沉默的深渊逃向语言的岸。如果说它们尚未沦为纯粹的空洞观念,那也只是因为它们是从沉默中挣扎出来的,身上还散发着深渊里不可名状的事物的气息。沉默比话语更接近本质,是一种美。种种热闹一时的吹嘘和喝彩,终是虚声浮名。在万象喧嚣的背后,在一切语言消失之处,隐藏着世界的秘密。世界无边无际,有声的世界只是其中很小一部分。只听见语言不会倾听沉默的人是被声音堵住了耳朵的聋子。懂得沉默的价值的人却有一双善于倾听沉默的耳朵。

4

“南泉和尚因东西堂争猫儿,泉乃提起云:‘大众道得即救,道不得即斩却也!’众无对,泉遂斩之。晚,赵州外归,泉举似州,州乃脱履安头上而出。泉云:‘子若在,即救得猫儿。’”

美是固有的,对立、纷争、矛盾、我执、他执同样时时存在,无休无止。南泉以蛮力斩断这些虚妄,却忽略了人本性的弱点;赵州头顶草鞋,是指烦恼如芥子,生生不息,不如宽容纳之,需知世间事本就变化多端,美会变丑,爱会变恨,对会变错,真会变假,何苦如此执着呢?